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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微小说】想要活下去 —— 蒋天赐 高三二班

 

 

教师评语——周晶

小说的内容有点沉重。是关于生命的话题,面对坎坷的人生,人们大都麻木沉沦,唯有这个孩子,看到了生命本真的善良和温柔,也看到了人们无法摆脱命运束缚的无奈。他的敢于和怪物女交往,释放即将被宰杀的猪一条生路,都是他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表现。小说采取了一点象征的手法。船、婴儿、土地使者等,包括主人公和怪物女这些形象。借此暗示复杂的人生。

一个中学生能写得出这样的作品,确实令人惊讶。天赐的文风向来与众不同,他涉猎思考的东西超出了同龄人。但是一颗纯净的心依然是少年人必备的。

以上不是点评,是我作为一个读者的个人感悟。 

想要活下去
蒋天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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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春天好啊。他想去远方种一棵树。
树影落在墙上,起风时就像两个无赖在彼此纠缠。常常一边看着,一边自己也默默握紧了拳头,有朝一日一定要向外面跑去。他听见窗外有踏青人员的马车经过,小孩子还唱着歌呢,可他的远足想法就是不被允许。
母亲直到中午才来。她挽着日渐走样的发髻,神色是惊人的疲惫,既不嘘寒问暖也不再谈论远方娘家的事,一句话也没有多说。病人得不到关心,心里很想扯住母亲的衣襟不放,到底出了什么事?似乎只有自己还在五里雾中。祖父的葬礼结束以来,母亲就一直是这种行色匆忙的样子,她给儿子量过体温,捡走一件被汗浸透的衣服,锁上门就即刻离开了。很久之后,妹妹端来了沙丁鱼饭。美丽的妹妹,目不识丁的妹妹。她正将手里的一撮盐撒在米饭上,真是优雅,一见到她就心情愉悦。他打起全部精神,想好好地跟妹妹说几句话,于是从被子里伸出手试图搭住她的肩膀,然而那孩子却装作没看见,很快地溜出了屋子,随后就是一阵子上锁的动静。
唉呀,每一个人。母亲,姊妹,一切探望他的来客,他们手里都紧攥着一把钥匙,以便随时锁上这间温柔的牢狱。
“屋子里关的是活人啊,活人!”
他像孩子一样尝试以震撼人心的咳嗽声呼唤生母,可是这只会让家人因为不忍打扰而一个个躲避他。他躺在床上便冒冷汗,便不安,下地走几步也不安。是因为母亲的事吗?中午十二刻,母亲呀,她那悲戚的面容......
一只蚊子在他的耳边”嗡“了一声,极其尖锐的响动似乎要把耳膜震破。那只蚊子成功地完成了恶作剧,旋即飞走不见。
 “喂!叫我吗?”他问出了口。
一个生命短暂的家伙,短暂到没什么可以回答你们。他想起身去熄灭蚊香,可以的话,就亲自来救济这只亡命蚊一把。可这是在春天,并没有到点燃蚊香的时候,那么为何会有蚊子呢?难道是蚊子的新形态已经不惧怕季节的禁忌了?果真如此,随后便会是成群的蚂蚁与西瓜虫陆续地赶来。
这种跨越之美令人叹服。
一位和尚曾念叨过类似的格言。那时候他们正在参拜土地使者,和尚教孩子们双手合十并大声地背诵道:“跨越季节,迎接新生!”等大家都一模一样地念过之后,便吩咐每个人向土偶鞠躬。而小学生时代的他却出于敬畏,双膝一下子跪在地上。和尚笑着呵斥他:“不需要跪,只是土地使者而已啊!”
这世上没有卑微的神。他好想再次去见见那个威风凛凛的土偶,此前的十年间他远离家乡,直到上个月才落魄归来,那么就请土地使者改变他的命运吧!既然本人又要在这片土地上发展了。他希望自己是树的命,不是蚊子的命。虽则常常鼓舞自己,却还是产生了日子不多的想法,每天傍晚都倍感消沉,以为自己明明早上才降生到世上,却马上就要面临昏黑的天色了。
返回家乡的途中,他已经看好了一株梨树苗,从车上走下来,并数度去抚摸它潮湿的树干。将来蓬勃生长后说不定可以给母亲提供一个巨大的伞阴,想到这景象,不禁觉得它是了不起的树。由于口袋里余钱不多,他在临走前难为情地拜托老板把这株树留到来日。老板答应他了,为了让它与其他的小苗区别开,还给它系了一条丝带上去。
三十多天过去,发了多次高烧的他,已然忘记了丝带的颜色。如果是白色的话就太好了,佩带白色丝巾的梨树,像一个如约而至的淑女。枝繁叶茂的时候是舞蹈家,叶落的时候是尼姑,现在还是小苗,暂且称她为朋友的妹妹吧。
病榻。执念。他如今在心里深深思念着的,是那个怪物女。
出事的前一天,有一家马戏班行经此地。这个名为大东路的马戏班已经三年没有来过这里了,一听见老板骑着马挨家挨户地播放广告,每个人都激动了起来。由于地方狭小,并不能开辟圆形的场地,所以他们暂且在庙前的一处院子里搭建舞台。人们从家里带上椅子蜂拥而至,马上就聚成了八排二十多列的观众席,他嫌人群碍眼,于是全程站立着看完了大象的表演。
所幸夜间也有一场,他早早地来到最前排,那些脸上画着一半浓妆的历史人物们正在急切地点燃篝火。一个本地的小娃娃被收买了,躲在一旁练习着敲军鼓。节奏很简单,和儿童时代的郊游曲没什么差别,他所要在意的是使每个马戏都靠他的鼓点承接起来。
印有大东路徽记的帐篷里坐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鼠灰色的睡袍,双腿修长,看起来并不像表演者,难道是老板的妻子吗?他久久地注视着那个女人,绞尽脑汁去回忆她:牵骆驼来的那回,有喷火妖怪的那回,一面也没有见过,是个新人吧......等到回过神来时,自己已经被那个女人直勾勾地盯着看了。
抱歉,抱歉。他的脸上泛起了红色。
夜半场终于开始。马术师和他的女儿从左边入场了,他们都稳稳地踩在马背上,长者打了声唿哨,自己便连人带马向着悬挂在舞台中央的圆环冲去。果然是训练有素的良马啊,它抓住时机地放低身躯,马术师才可以纵身一跃,干净利落地从圆环中间穿过,之后又以漂亮的姿势落在马背上。那个小女儿明显不会这种冒险的技巧,只是在随后表演了马背倒立。不管怎样,这都是莫大的新鲜事,人群里爆发了掌声,却没有如马术师幻想的那样:有漫天的硬币飞落到他的脚下。
随后,竟然是那女人的登场。手上没有火把,肩上没有铁圈,身后没有走兽。只是穿着一件故弄玄虚的黑色风衣,她到底要表演什么呢?女人的面容静如止水。在一串宣告开始的鼓声之后,她缓缓脱下了外套,只穿着一件露出肩膀的束衣。是从未见过的马戏啊,底下不断地传来男人的窃笑,纷纷要求她把裤腿拉高。女子是个笑容柔弱的人,她的回应便是默默转身,当她完全背对着观众时,在场的人都惊呼不已。
她的后背上长着第三只手哪!
“怪物!”已有几个胆小的跑了出去。
剩下的人不敢言语,只能无礼地望着那只枯萎,脆弱的畸形组织。它就如同三岁孩童的手一样,一直保持着半握的状态,在灯火的照射之下似乎还保留刚刚脱胎时的光辉。被称为怪物的女人告诉大家不必担心,这只手出现在背上乃是神的旨意,虽然不会带给宿主什么好运,但是与它握过手的人,都可以被赋予平安哦!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握握这只手,只要付一分硬币就可以。
原来如此,这是个小买卖嘛。人们顿时不害怕了,纷纷举手欢迎这位女子的到来,有几个性急的人甚至在远处高声喊道:“喂!怪物女!来这边吧!”

只有他看见了,心细的种树人,看到女人的腹部隆起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。她其实是一个母亲。怪物女随后走到了他的面前,她转过身去,使那只苍白的手向着他。这可怎么面对,明明是非礼勿视的东西。他慌忙丢了一枚硬币在她的布袋里,顿时觉得悲伤涌来,于是埋下头去哭泣。怪物女以为他已经满意地握过了手,就继续向旁边走,直到她回到舞台的中央谢幕,他也没有抬起头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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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场之后,人们纷纷到后场去看那只大象,被关在脏绿色的厚布之下,数度扬起了它的长鼻子。它那不可言状的臭味儿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。
与此同时,那位受感动者正避开人群,一路搜寻,最后跑到了大东路的帐篷里,怪物女在灯下整理头发,一部分黑色直长的头发披在后背上,正好遮住了那只小手。
“和我到外面吃点宵夜吧。”他说。
那是一家只在晚上七点以后迎客的拉面店。店里人很多,不断地有熟人经过他和怪物女。两人叫了一瓶酒和两碗素面。怪物女很饿。除了上台表演,实际上还担当了马戏班的许多杂务,晨起喂牲畜,夜晚还要表演,置备马具,或者与猎奇心强的当地记者彻夜长谈。现在她的时间已被他人占用,总算可以呼咧咧地大口吃面了。
“汤口很棒。”随后她充满感激地评论着。
面店旁的那家屠宰场亮起了灯,听说他们每晚会运来一车质量不足的病猪,在场里随意养肥之后就现杀现卖了。有几只猪啊,只是听到了铁门拉下来的声音,只是看到了人类的灯火,就害怕的不得了。它们有时彻夜啼哭,声音尖锐如同海豚。海豚的叫声使门前的这条大路充满寂寥,使飘扬的灰尘如同海上的夜雾。
“姐姐每天都很辛苦吧?”
“当然啦。不过我很喜欢这份职业,可以四处云游。想再握握这只手吗?”
“不要。你是骗人的。”
怪物女很失望,她每次说的都是实话,除非吧,除非她也被骗了。他的目光落在怪物女有孕的肚子上。
“嘿嘿,我可没想过要这个孩子。”
“是马术师的吗?”
“不,是我的一个观众。那天他骗我去买衣服,我还真的信了......”
“生下来后会和你状况一样吗?”
“希望不会。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住他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我的父母当初就是因此将我丢弃的。”面前的是一位坚强的女人,即使谈到父母也轻描淡写一般。换作他,在外乡光是想到母亲便会眼眶湿润。
喝酒吧,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,怪物女也陪着喝了一杯。他注视着这个女人,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对他心存戒备呢?这个邋遢的男人也许会和之前那个观众一样对她抱有非分之想。怪物女啊,谁能明白她心里想什么,她大概只是觉得他温顺异常,并且他从那时起就已经有了发病的样子,整个人都消瘦不堪的。
出门的时候,怪物女因为饮了超出想象的酒而面色绯红,一步一小心地朝街角走去。他本可以送她一程,此刻却更喜欢立在灯笼底下,向离他远去的怪物女挥手道别,等待了很久,直到她已消失在树林之中,那只天使之翼也迟迟没有从她的背后绽放出来。他晚上不回家,直接在面店二楼的客房睡下了。夜间风很大,吹动了窗户上悬挂着的萝卜干,屠宰场里的呻吟声不绝于耳,害得他无法入眠。
没办法,想到从前了。
那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。他在城里的酒馆喝得酩酊大醉,两次失败的考学令他想要去死,并非没试过自行了断,只是每次都像走了霉运一样以失败告终。他不断地向家里索钱,最终招致叔叔的到来。叔叔是个没念过书的商人,干脆叫来两个后生把他塞进马车,连夜地返回家乡了。路上太多颠簸,腰间用于自缢的绳索也被警察没收掉了,他竟然费尽力气爬到车尾,想要把半个身子探到车轮底下。鬼点子太多!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他不能回到家乡,真如每个人所愿的话,他生为人也就完蛋了。
那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!“怪物女,让我做你的孩子吧!”他希望自己后背上的小手有一天也可以与她的小手紧紧地牵在一起。
第二天,他穿上一件店里提供的晨衣,踩着木板拖鞋出门散步去了。好天气啊,适宜种树。他路过那间屠宰场,发现它的后身正是猪舍,探头往里面看去,大概可见几只病猪正摊在泥地里呼呼大睡呢,唯一清醒的公猪则在最里面徘徊,它已经沦陷于大粪之中了。他很想把这几只劣质猪放走,以为它们对于生命之类的东西还是有一定感觉的,他甚至想着:如果猪也会语言,这几只说不定会成为我的门徒。它们会理解我为什么把饲料掏空,为什么让舍门大开,为什么在两片茂密的树林中间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狭长土地?
猪会语言的话,他便教它们:“这叫’道路‘。”
他似乎还是对昨晚的事过意不去,气血上涌,竟然一脚踹开了栅栏门。环视周围无人,便大着胆子走进去了。他跨过无数的猪粪,用竹棍将那几只行动迟钝的猪都赶了出去。有领情的都撒着欢去了,但还是有几只打头的公猪,明明已经消失在了树林中,一段时间后竟又原路折返,他气得把竹棍一把撅断。
屠宰场的主人闻声赶来,嘴里说着模糊不清的脏话,上来便要和他扭打。他见到这个压迫者自然更加生气,于是用折断的竹棍猛击他的额头:“你是烂人!你是烂人!你听不到它们叫唤吗?烂人!”
喊声吸引了很多人,人们聚在猪舍附近,观众的规模堪比昨天的马戏表演,他们观赏着这两个家伙在猪舍的泥地里打滚,好好的人都滚成了泥猪。直到有人喊:“快去找猪啊!”----终究是有几只年轻的猪崽跑了,屠宰场的想起这种事,于是推开了他的对手,径直往树林里跑去。
随后赶来的叔叔将他从泥地里拽了起来,这坏蛋嘴上说着没事,其实已经不成人样。叔叔事后连忙向屠宰场的道歉着,以“我的侄子近来精神不太好,会去看医生”搪塞过去。他觉得很羞耻,走了十年书生道路,后来被人说成是疯子。在客店洗过澡之后就一直关在房门里不出来。
混蛋屠夫,以及一切爱管闲事的家伙。他们看出了他的意图,于是人人认定他没有品行,人人避他而远去,人人经过猪圈都仔细查数。他只好一言不发地走开了,因为别人不理解他对其他生命所怀有的慈悲,其他生命不理解他对于同族所持有的戒备!
也许是积郁成疾。也许是在城里染了病,也许是被街上的流言击中命门。他随后便大病一场。一个多月来生不如死,常常高烧不下,每天都因为大量出汗而更换被褥。今天早上一起来便听到楼下吵吵囔囔,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,一定是那样,他们到最后还是请来了江湖术士。下午三刻钟,他被几个表兄弟抬了出去,那个远近闻名的老半仙已在前厅等候多时。
他半觑了老人一眼,忽然觉得他很面善。趁旁人不在,便小声地冲着老人念道:“跨越季节,迎接新生!”
老半仙没回应,仍旧自顾自地念经,左手在一摞黄纸上写下了符文。认错了人,未免太尴尬。半仙是半仙,和尚是和尚,二者互不相干才是。
“喝药吧。”他顺从地把那碗苦汤一饮而尽,胸口一热,只记得头晕目眩,随之便陷入了昏睡之中。
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,空气闷热压抑,但他依稀还能听到人声。他伸手向四方摸索,才发现这是一个柜子,顶部向上弯曲,有人用钉子把它的四边紧紧钉合。难不成是棺材!他急切地拍打四壁,脚也不闲着,拼命地蹬着棺材盖儿,他以为人生里最有劲的时刻到来了。
外面竟然传来了母亲的声音:“我儿啊,你别慌张。你身子里有小鬼,一定是那个怪物女附给你的!啊呀,为什么被她骗去吃饭啊!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......”
叔叔也把脸凑近了对他说:“不用过度担心,你母亲在胡说,其实是你祖父的鬼魂而已啦。自己人不会害你,我们这就用烟把他熏出来。”
脚下的那块木板被人打开了小口,随即冒进来浓重的烟雾,才半分钟,他便已经被呛得涕泪俱下。他用拳头猛砸头顶的盖子,因为是在黑暗中,加上口鼻被浓烟堵塞,他渐渐地失去了反抗的勇气。竟然一度相信了烟尘可令他起死回生的鬼话,啊!那些与他一起学习先进思想的同窗,到头来都会嘲笑他的,可是目前他们中却没有一个能赶来救他。
想要活下去,即使不被大家理会也好,即使每天在床上吐得肝胆颤动也没关系,即使被取消了一切的外出,即使没有女伴,即使不考学,即使成为一棵树,换来了梨木脑袋,也不要被烟熏火燎,明白了吗?简单地一昧地想要活下去啊。
他渐渐地离开了浓烟,渐渐在一条船上苏醒。生死带来了疑问。
许多东西即使曾经被赋予多么光媚的意义,目前也只能是阴冷萧瑟的,它们以平等的重量浮在河面上。走样的伞,半闭的皮箱,一些被抛散的衣物,那棵梨树横浮在视野中央,怎么回事?是红色的丝带。老板以为他有什么喜事要办呢。
他感觉有东西磕在船尾上,急忙爬过去看,水里渐渐浮上来的,啊!是婴儿的尸骸,他忙转过脸去,于是整只船便漂浮一般飞越而去。
原来转过脸去便可以安然,(原来呼呼大睡便不会被吃)。
彼岸是烈火,通明有如灶底烧柴,还好没有浓烟出现。他把身子缩到船尾,想借自身的重量使船停住。然而一点用也没有,有人在拉着他。像他这种对于生过分留恋的亡灵每天都有几千个之多,正所谓心事重重,搞得渡船停在水面上死活不肯动,所以就需要阴间的纤夫们团结一致,把这些看不清局势的糊涂蛋拉过来。
当他扑倒在岸上失声痛哭时,三百个土地使者冲着他齐声喊道:

“你已死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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